又听到惊鸿寺的钟声了。
温泯艰难摇动特制的轮椅,在一丛丛散发着馨香的栀子花中缓慢的穿行。精致的亭台楼阁中透不出它泱泱大国该有的活力与气度,这纵横万里的国家只像个华丽的玩偶般,从内部一点一点被它懦弱无能的子孙逐渐鲸噬。
第一次,那恢宏的钟声,庆祝的是大庄二百年华诞。
第二次,那恢宏的钟声,昭示的是储君的选出。
第三次,夹杂着宫人惊恐的身影与尖叫,这原该的雷霆万钧竟是亡国的丧钟!
父皇……您,也去了吗?
温泯呆呆的望着远处的昭华殿,仿佛能够看到未干的鲜血从父兄那仍是温热的胸腔中喷出。
伸出手去,似乎都能碰到那微热粘稠的液体。
大庄皇家的男儿们宁自戕,不受辱!
父皇为数不多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
那么泯儿呢,父皇!?
泯儿知道,我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公主,您不舍得让我也给这破败的国家陪葬。可是泯儿……泯儿已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宠溺着泯儿的父皇母后还有哥哥们,都已经不在了啊!
而泯儿最重要的人早已生死不明。
从此以后,谁还会在女儿耳边,轻轻唱那曲长相守?
“公主,公主!”娇小的身影慌张地从石桥上奔来,恍惚间竟似回到去年的这时,他出征时的景象。
“公主不要发呆了,快快换上衣服,奴婢送您出宫!”
“揽月?”温泯回神,看着眼前一同长大的女孩,素来令她发笑的故作老成不见了,换上的是深深的惶恐和担忧。那眼底却闪动着不变的忠诚与情谊。
“公主!”那妮子急了,顾不得礼数,上来扶她。
“揽月。”温泯轻轻推开少女,微忖片刻,抬头时已换了满目决绝,“陪我去大殿,可好?”
“公主……”少女忧虑的看向温泯,对上她坚定的眼,咬了咬下唇,“好!”
艰难地将轮椅摇上大殿,温泯微微喘息。她生性好强,便是生了无法行走的双腿也不愿凭他人之力移动。
缓缓地闭上眼,复又睁开,毅然决然地从父兄的尸体中穿过,登上高处。
不流泪,尽管泪水已模糊了眼眶。
“揽月,跟我来,你可后悔?”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清丽的声音问侍立一旁的少女。
“不,揽月不悔,跟了公主,揽月从来都不后悔。”揽月笑着,看向这个比自己还小、却坚强倔强的公主。
“谢谢。”谢谢你,包容我最后的任性。
“揽月,你可记得,我的那个梦想。”似梦游般的,温泯轻轻道。
“记得,记得,公主想要一双健全的腿,公主想要一个男儿身,可以时时刻刻陪在他左右,一起金戈铁马,一起御敌报国,一起建功立业……”揽月的声音也轻轻的,仿佛是怕这个梦惊了,碎了。
“那时,我还小,以为梦想都可以实现,还在忧虑男儿与男儿怎样在一起……”温泯接道,言语中不觉带了哽咽。那是怎样瑰丽五彩的梦啊,奢侈到一想起,心就如碎了般痛着。
“公主……”
两个少女,沉浸在最后的幻想中,半晌,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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