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做完活,众人比平日都歇得迟。苏林的蠢话说者无意,却引发了各人的一番心思。女人们劝慰着周寡妇,又个个担心今年的年成,不知不觉间便做得多些,散得晚些。
往常一到睡觉的点,早已上下眼皮打架的苏林便最是个积极的,好几回甚至厚着脸皮和两个小女孩子同去歇宿。也不管菊花在身后笑骂她“懒婆娘”,饶是她往日再没心没肺,今天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算起来,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一个半月,起先忙着适应环境,接着兴高采烈地体验生活,这十来天起早爬黑地作“女红”,便也没心思去多思多虑。她只当人人如她一般过着新鲜快活的日子,却料不到人人自有一番愁苦。
辗转反侧间,不由又想起黄大娘劝慰周寡妇的一番话来:
“过日子,想那么多也是没用。你还年轻,儿子又还小,今年听说要重订名册,想来你们家的税也要变轻些,不至于过不下去。如今官家许可垦荒佃田,慢慢再把地种起来,好日子总在后头。”
“你们原先是‘客户’,好容易买了地,做成了‘主户’,再回头来租田种,我晓得你心里不舒服,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知道这个滋味。这也是无法,总得先撑过现在,再图将来。实在不行,或者找个人嫁了……”
大娘再说了些什么,苏林已经想不起来,这些话里有很多是她听不懂的。迷迷糊糊之间,耳边始终只是周寡妇呜呜咽咽的声音。恍惚着看见黄大娘坐在她跟前,不紧不慢的还在捻麻线,她不由得也呆呆地撑着眼皮看她。忽然黄大娘流下泪来,对她说:“苏林,明天我们家再也没米了,你说咱们吃什么好呢?”
苏林说不上来,心里万分负疚,汲着鼻涕说:“对不起,是我把你们家吃穷了……”越说越难过,忍不住便跑出了门。跑到菜园子里,却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棵红薯。她高兴地把红薯挖起来,便要拿去给大娘,菊花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低低地说,“这红薯也就够你吃上一顿,你说咱们这些人吃什么好呢?”
苏林更加惶恐,不由自主地在地里刨着,希望刨出更多的红薯来,菊花长叹一声,蹲在她身边,珍珍和艳艳跑了出来,看她在地里挖东西,艳艳撇了撇嘴,奶声奶气说道:“这不是我们家的地,你挖别人家的地,是要被捉起来的。”
两个小孩子笑一笑又回去了,被菊花带着回房。苏林觉得万份委屈,拿了红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再转回去找黄大娘。大娘看了看她手上拿着的东西,抬起眼来紧紧盯着她:“这个东西几百年后才有(按:红薯明代才传入中国……),你从哪里拿来的?你这个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苏林又惊又怕,慌慌张张地想跑出去,黄大娘却又叹了口气,对她说道:“日子总要过下去,实在不行,你找个人嫁了……”
苏林忘记了自己怎么回答的。只记得她抱着大娘哭,恍惚像是小时候看见表姐出嫁那天,舅妈抱着表姐哀哀哭泣。心里一阵一阵的没有主意。只得越发哭得大声,叫道:“妈妈,妈妈……”
突然又被摇醒,眼前是安静的黑暗,白麻布帐子垂下来,大娘担忧地看着她,窗子正对着木床,透进来一片白光,不知道是夜正深,还是天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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