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不好的课（第1页）

毕业之前，徐雅欣把课本讲义收拾收拾，打包丢给了周竞。李凌在里面翻来翻去，翻出了大三上半学期唯一的专业课——变态心理学的教材。

他漫无目的地一页页浏览。徐雅欣的笔记并不整齐，而是凌乱地散落在书页的各个角落，辅以跨越数个段落甚至整个页面的箭头。很多黑体加粗的重要概念旁边被他画了奇怪的图案，画得最多的是一只奔跑的山猪。有时候做实验做得无聊了，他也会随手乱画，李凌想到一些事，轻轻地微笑了起来。他在向阴的宿舍里，趴在光线不足的下铺上，对着陈旧的教科书沉默地笑。他又往后翻了翻，注意到神经性贪食症概念旁边的山猪画得比较肥硕，相对地，厌食症旁边的那只就真的瘦骨嶙峋。他摇摇头，就像一个找到妖精洞穴的孩子一样把这个发现藏进心里。

变态心理学课程包含实习内容。李凌、周竞以及同他们一个寝室的何烨然自然而然地组成了小组。在寒风飒飒的初冬，他们一大早互相拉扯，挣扎着从床铺上滚下来，颜面也来不及修整就匆匆地跑到北校门去搭公交车。一个小时的车程中，窗外的风景逐渐由市区的高楼林立转为干枯灰败的冬日农田景象。浅得发白的朝阳在田地与天空的分界线上徘徊，玻璃车窗映出几个人憔悴困倦的邋遢模样。到达盛安医院时，李凌的电子表响起了八点的整点报时。这家医院距离主干道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层层掩抑的树木枝桠和重重护栏却使其具有了与世隔离之感。从车站过去的路上一两个小贩拉出车来开始摆摊，周竞说他们专门卖水果给来探病的家属。

几个男生怀着好奇、兴奋、畏惧、疑惑交织的心情走进了这家著名的“精神病院”。确切地说，是“精神医学专科医院”与“心理危机研究与干预中心”的结合。

李凌始终都不知道那次实习，尤其是实习中遇到的人，给他的人生带来了怎样的震撼。他几乎就永远不知道了，因为何烨然后来和他翻脸，而绝不会和他翻脸的周竞死去了，死去的人是什么也无法告诉他的。在李凌看来那次实习一帆风顺，从联系患者，到访谈，到填写问卷，到写报告，一切都顺利得不能再顺利。有那么多同学举着问卷跟在或者懵懵懂懂或者狂躁多动的精神病患者后面急得跳脚，而他们这个小组幸运地遇到了一名安静乖巧的病人。他在变态心理学这门课上得了高分。而两年后在英国时，他忽然想起徐雅欣说过，自己学得最不好的专业课就是这个。

于是有一次，徐雅欣又突然学术帝附体的时候，他还击道：

“你的变态心理学确实没学好。神经性贪食症患者是胖不起来的，因为他们会把吃的东西吐掉——你为什么要画一只胖山猪？”

徐雅欣早把自己画过的不管是山猪还是家猪的鬼玩意忘到九霄云外。他被噎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搞清李凌的进攻点在哪儿。

他们都已经养成了定时丢掉一些旧物的习惯，还要随时处理一些琐碎的印象，在一些错综复杂的记忆里作出顾此失彼的抉择。李凌如果没有在两年后和徐雅欣重新联系，也许他就会彻底忘记某种他原本就在努力放下的、隐约的心境，如果不是和徐雅欣慢慢地述说起旧事，和周竞朋友一场的结果便只是无尽的悔恨与自责。而对于徐雅欣而言，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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