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也是会开花的,那是一生一次的绝唱.
花尽,魂散.
"细斟北斗阁"密道尽头,通往一个盆地,其中有一片大的惊人的竹的坟墓.
没有亲眼目睹这片竹海唯一的一次花开,说不清,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我来的时候,只看到无数枝枯朽的竹的躯干,笔直地,犀利地,竟自守侯着生命最后一瞬的决绝与残艳.
竹林中,星星点点的青石错落有制地勾勒出一道小径,杂花碎草镶嵌其间,九曲回肠般的,绵延无绝.
踏入小径,无数碎小的石子透过鞋底传递着麻麻痒痒的触觉,挠的人没来由的心慌.
竹的尸体高大异常,凡目所能及之处,都密密麻麻挤满了枯朽的残躯.
近旁的枯竹纹路清晰,前后左右亦是灰蒙蒙一片,抬头望,灰暗阴霾的竹尸竟高耸入云.
看不到天空.
“烟雨红绸”的当家做过数十年落魄书生,沦落风尘后,亦是个及其懂得如何附庸风雅的人物,然而,他却是从不种竹的,偶而有人问起,他总是半真半假地唏嘘道:“烟雨红绸”少说也有数百年历史,青楼里自古尽是些苦命的人,这里阳气不足,而竹林,最是容易住鬼的.
一向信奉"不以怪力论神",突然思及此处,心脏还是禁不住抖了一下.
前方的路,没个尽头似的,越走越长,渐渐消失在曾近的竹海里,陡然,于脚下幻化成一条蛛网班驳的古弦,轻轻一拨,就钩沉出些须阴森的寒意来.
不远处,成百上千个长方形物体遍布林间,走近了,竟是些装裱好的画作,每一幅,都有一个绝美的少年跃然其中.
醉意氤氲的凤目微微上挑,一颗微小到不易察觉却艳若晚霞的红痔坠在颜色淡薄的唇上,谈笑间,不经意流出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态度.
或花前舞剑,或含箫弄月……时而掩唇轻笑,时而簇眉沉思……
这数百幅画作,画得竟是同一个人.
而画的背景,尽悉是这一片浩瀚无垠的竹,不过那个时候的竹林,是如此的鲜活,翠绿的,仿佛要滴下水来.
陡然,润玉般的琴声惊起,合着不远处飞鸟振翅的轻响,挥洒着凉薄温婉的音律。
这个曲调,熟悉地,就如同自出生起就刻入我骨髓一般,唇间,下意识的轻轻吟唱浅浅逸出:
泪湿阑干花著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断语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回去。
词出自父亲之手,母亲谱的曲。
那一日,他们相别,于微雨中,母亲脸上泪水纵横像玫瑰花瓣沾带着露水,忧愁在眉间紧紧缠结,又像碧山重叠攒聚。
他们久久地、久久地相互凝望,再说不出一个字。
雨收云散,一切欢乐都成为过去,令人无情无绪。
母亲从未在人前提及父亲,即便是我,知晓的,也不过这首《惜分飞》。
她只在每年元宵弹奏这首曲子,吟唱仅在心中。
记得第一次习字,母亲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写下这五十字的《惜分飞》,然后付之一炬,薄薄的宣纸在火舌中舒卷,母亲的眉宇,已看不出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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